一段时间以来南非的骚乱吸引了全世界媒体的目光,而骚乱的原因则跟南非前总统雅各布·祖玛有关。我们今天的话题从祖玛谈起,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这场大规模骚乱的导火索,还因为祖玛本身的经历就是南非解除种族隔离后发展不顺诸多原因的一个缩影。

雅各布·祖玛是一个典型的冷战时代革命家,他年轻的时候就加入了非国大,成为反种族隔离的青年干将,并且因此在布尔人的监狱里蹲过十年苦牢。也许是这段“光辉岁月”对祖玛的心理造成的影响,导致他一生的政治立场都较为坚定。

出狱后,祖玛长期担任流亡中的非国大的情报总负责人,同时担负非国大主要成员的保卫工作,是非国大最核心的领导成员之一。种族隔离制度结束以后,祖玛担任非国大副,1994年当选非国大主席。1999年担任南非副总统。

祖玛担任副总统时的南非总统是曼德拉的亲密战友和继承者姆贝基。姆贝基基本继承了曼德拉的和解政治路线,在各方面的态度都比较温和。而祖玛则是党内的强硬派代表,和温和派的姆贝基在执政理念上有比较大的差距。也正是因为政治立场上的道不同,祖玛和姆贝基的合作总是磕磕绊绊。2005年,祖玛因涉嫌腐败而被姆贝基解职。

尽管副总统的位置坐的很不顺利,但在非国大经营多年的祖玛还保有极大的的资源和能量。

下台后,祖玛先后因罪和贪污罪被检方控告,但都因为证据不足而宣告无罪。2007年,祖玛携团体集体推举强势归来,一举夺取了非国大主席的位置,并按程序当选南非总统。

祖玛当选以后,政党之间的内斗和各种贪污传闻并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尽管祖玛在各派势力的支持下于2014年成功连任,但仍然招架不住反对派猛烈的火力,不得不于2018年宣布自行辞职。新上台的拉马富萨政府不久之后就开始调查祖玛的腐败问题。

2020年,南非法庭以祖玛涉及多年前一桩价值数亿美元的军火交易腐败案为理由,对祖玛签发了逮捕令。由于祖玛拒绝出庭受审,于2021被法庭判处15个月监禁。今年7月7日,在警方通缉期限的最后时刻,祖玛主动来到警察局自首,随后被送入监狱服刑。

祖玛在南非政坛和民间都拥有大批支持者。在南非法庭发出逮捕令时,就有大批民众聚集在祖玛住宅周围对祖玛表示声援。祖玛入狱服刑后,支持祖玛的者在南非各地掀起暴乱,暴乱的中心是祖玛的老家祖鲁-纳塔尔省的德班市,根据BBC的统计,7月8日以来已经有超过200人死亡,2000多人被捕。

拉马富萨政府指责是一个拥护祖玛的武装团体策划了这些暴乱。这个团体是在种族隔离时期秘密组建的,长期跟随非国大情报负责人祖玛的领导,可以说是祖玛最核心的支持者之一。

反过来,祖玛一方也指责拉马富萨是在假公济私,借打击腐败知名行政治清洗之实。目标就是将南非社会运动的骨干、种族平等事业的领袖赶出南非政坛。又由于南非各派力量的实力比较均衡,谁也没有绝对优势彻底压倒对方,所以南非政坛撕扯混乱的局面还将持续下去。

循迹在以前谈到过,曼德拉政府时代是用极大的勇气和耐心来推进南非各民族和解事业,实现从种族隔离社会到包容和谐社会的转型的。但我们没有提到过曼德拉和他的政治继承人在非国大的政治格局中位于温和的一端。

成立于1902年的非国大原本是一个温和在野团体。但在二战后英国结束了在南非的殖民统治,而新南非政权实行种族隔离制度,将非国大列为非法组织。

在非国大最困难的时刻,南非、全国工会大会等左翼团体给予了非国大以极大支持,他们将丰富的地下斗争经验传授给非国大,并帮助非国大建立了强力组织结构,还通过自己的关系为非国大争取到了苏联的经费和干部支持。

南非的许多成员都以个人名义在非国大中担任要职。通过左翼团体的帮助,非国大很快蜕变为一个紧密团结、行动有力的革命型政党,在南非白人政府的打压下得以生存和发展。

南非结束种族隔离制度以后,非国大以和解、平等为口号,在首次不分种族大选中取胜成为执政党。曼德拉当选总统后,始终致力于黑人和白人的和解和社会财富的合理再分配,这与非国大内势力的要求相去甚远。

左翼力量认为,民主革命既然已经成功,就应该乘胜追击发起经济革命,将国家财富迅速集中起来分配给占人口大多数的穷苦黑人,让他们的生活得到立即改善。而温和派主张南非的种族矛盾、经济矛盾、阶级矛盾错综复杂,只能通过改良手段慢慢消解。

但遗憾的是,曼德拉和姆贝基推行的经济和社会改良计划一直成效不彰,其削减政府开支、减免税收、推动国企私有化的方案直接损害了工人和下层群体利益,遭到左翼力量的坚决。旨在提高黑人经济实力的“黑人经济优先”战略,则是试图增加企业中的黑人持股比例,增加管理层中黑人比重,对黑人展开管理技能培训,但以上这些措施只是制造了少数黑人精英富翁,占社会主流的贫穷黑人阶层的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善。(今年1月,致力于全球减贫的国际非政府组织乐施会(Oxfam)发布了名为《不平等病毒》的报告,指出自去年3月疫情暴发以来,南非四位十万亿富翁的财富增长了833.216亿兰特(约合人民币369亿元)。与此同时,南非的贫困率则逼近60%,前1%的高收入群体拿走了全国20%的收入,而后90%的多数人只分得全国35%的财富,基尼指数高达63,贫富差距冠绝全球。)

同时,南非的左翼力量将反对的火力集中在了温和派的土地分配改革上。曼德拉-姆贝基政府采用的国家赎买的方式收回白人农场主的分配给黑人,由于政府财政困难,进展很慢,虽然截至2016年南非的改革已经涉及1100万公顷土地,但仍有72%的商用土地留在布尔农场主为主体的白人手中。

其中最激进的是从非国大脱离出来的前非国大青年联盟,今天改称“经济自由斗士”(下文简称经自斗),他们要求所有土地全部国有,私人只有使用权,一旦发现农场主闲置土地不用于农业生产,国家有权将其收回并进行二次分配。

如此激进的国有化计划已经直接和南非宪法发生了冲突。并在南非政坛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大部分观察家都认为,如此无视私有产权的方案一旦实施,必将对南非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和农业投资造成毁灭性打击。

◎ 贫民窟和农场的俯瞰图经常被左翼用来证明南非土地分配不均,图为:2019年5月13日,美国《时代周刊》国际版的封面便是南非贫富差距全景图,标题为《全世界最不平等的国家》。

祖玛在担任南非总统期间最大的一个政治目标就是推进土地改革,这背后有祖玛自己的“小九九”。

祖玛政府上台后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的给底层黑人带来福利和工作的改善,反而大行。反祖玛的人声称祖玛本人和其家族长期陷入和南非的印度裔富豪的勾结腐败传闻,非国大的成员尤其是祖玛的亲信大肆占据政府关键职位,从中捞取好处。

面对反对派的指责和民调一路下滑,祖玛紧紧抓住了土改这块南非最大的政治蛋糕,试图挽救自己的政治前途。但想要无偿征收土地,就必须修改宪法,然而南非最大的右翼政党民盟坚决这种做法,而南非在土改问题上的立场和非国大相差甚远,仅靠非国大和经自斗的联盟,达不到修改宪法需要的三分之二多数席位。同时,经济学家们也发出了警告,祖玛和经自斗等提出的激进土改法案无法达到扭转南非经济颓势的效果。

作为非洲为数不多的工业国的南非,第一产业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本来就不高。南非的地理和土壤条件,适合于集中大农场的运作,而不适合小门小户的个体化生产。

调查已经获得小块土地的农户的经营状况,发现分到土地的黑人既没有农业生产所需的技能,也缺乏必需的资金。有许多人只能将分得的土地卖掉或者转租,自己再去谋一份工厂的工作。

调查显示,即便是南非人口最多的祖鲁纳塔尔省,农业人口也已经停止增长,取而代之的是大量青壮年涌入城市寻求更好的机会,而南非工业部门的长期不振,导致城市里失业人口飞速增长。土地的分配问题虽然是南非政坛头号热门政治议题,然而现实是南非底层黑人缺乏务农的积极性,更愿意从事赚钱较多的职业。因此,制造更多的第二、第三产业就业机会才是南非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经济难题。

◎ 黑人从白人手中夺回的农场,不久津巴布韦就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和粮食危机

外界对南非未来的担忧和不确定还有部分原因是邻国津巴布韦的历史教训。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轻率违背和英国达成的保证私有产权协议,擅自命令手下瓜分白人农场主的土地。又由于占领了农场的士兵不懂得经营,没有农业技术,造成津巴布韦农业生产雪崩式下降,使得素有“非洲的面包篮”之称的津巴布韦居然遭受到严重饥荒。这个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然而,非国大及左翼团体中支持穆加贝式土改的大有人在。经自斗的马就是其中一员。

马从9岁开始就加入非国大,是非国大中的少壮派和激进派,他领导下的经自斗信奉黑人至上主义。马的经自斗党员头戴红色贝雷帽,满口革命口号。

而马本人也多次提到过他的政治偶像就是邻国硬派领导人穆加贝,他的政纲同样也是国家没收所有私人土地,并将使用权交给贫穷的黑人进行耕种。经自斗的这种极左主张出现在南非的报刊杂志上,不但让南非的中产阶级忧心忡忡,也让外部资本不敢轻易将资金输入这块前途不明的土地。

曼德拉-姆贝基的温和改革方案可以说的上是全面停滞了。新上台的拉马富萨政府虽然针对祖玛个人进行了打击,但民意支持率下滑的他们同样需要经自斗、南非工会大会、南非等团体在政治上的合作才能维持议会多数,这就势必使得拉马富萨以及今后的南非执政者在现有的温和立场上不断后退。

而全球化带来的贫富差距等问题,尤其是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造成的经济困局,使得南非的青少年群体和全球大部分国家的青少年群体一样出现了“左转”的倾向。政党提出的政纲越是激进极左,越能吸引青少年群体的关注。

津巴布韦在经历了灾难性的农业生产低谷和大饥荒后,人民的思想也发生了很大转变,甚至出现了黑人农业工人主动邀请被赶走的前农场主回来投资的现象,津巴布韦的个体农户在政府确认保护私产的前提下也在慢慢恢复荒废的田地。

但实现转变的代价未免过于沉重。南非的幸运之处在于所有的政治斗争都是在遵守宪法的前提下进行的,无论是身负腐败之名的前总统祖玛还是立场偏激的经自斗领导人马都能遵守法律,在法律的框架内维护自己的观点和立场。

如果未来的南非政坛能够始终维护现代民主和法制,也许未来某天它走出低谷的代价将会比津巴布韦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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